多名代孕者集中住在廣州一個普通居民小區(qū)一套三居室的出租屋內,幾乎從不外出
文/羊城晚報記者 蔣錚
圖/羊城晚報記者 黃巍俊
醫(yī)療技術的進步,,讓不少“有心無力”的夫妻實現(xiàn)生育的權利,,卻也讓生孩子這種私事能“假手于人”
——其中既有經(jīng)濟利益驅使下的倫理越位,也有法規(guī)不健全留下的巨大漏洞
“就算被曝光了,,也無所謂,!最多讓‘志愿者’換個地方住罷了,我們是‘灰色地帶’!”廣州“X愛”代孕集團“老總”譚小姐和丈夫林先生開車帶記者去看“代孕媽媽”的居住地,,“警察管不了,最多就是防著居委會,,沒啥好怕的,!”11月14日,當羊城晚報記者按“代孕廣告”短信找到譚小姐時,,她十分熱情,,賣力推銷。
廣東省計劃生育科學技術研究所主任醫(yī)師唐立新介紹,,對廣東省2000年的結婚人群調查發(fā)現(xiàn),,不孕率達14.7%。其中,,因女性因素導致的不孕癥占50%,,男性因素占30%,剩下20%與雙方有關,。也就是說,,每10對夫妻中,就有一對是潛在的“代孕客戶”,。
“市場”的需求,,微妙催生了一股越來越?jīng)坝康陌盗鳌校@種法律從未允許,、但也沒有明令禁止,,同時備受倫理非議的行為,正越來越“半公開化”,。
【推銷】
“七八年接待兩三千客戶”
“×愛代孕集團助圓您的孩子夢,!專業(yè)試管代孕,供卵,,基因篩選等高端生殖服務,。六年誠信品牌!電話 1814483××××,,QQ:183×××××××”……當記者看到這條顯然是群發(fā)的代孕信息后,,非常驚訝:難道“代孕”已經(jīng)如此“普及”?
事實確實如此,。在新浪微博,,輸入“代孕”等關鍵詞,一下子蹦出6000多條信息,,其中約一半是真實的代孕廣告,。
在QQ上,輸入“代孕”二字,,也馬上蹦出500多個用戶名,,所在地顯示為廣東的就有300多個,。其中大半注明提供代孕服務,1/3為招聘代孕媽媽,,還有少量求代孕者,。
準備好對方要求的身份證、結婚證后,,記者首先約見發(fā)來短信息的譚小姐,。途中,譚小姐來電要求更改見面地點,。很快,,譚小姐出現(xiàn)了。她穿著套裝短裙,,化妝盤頭,,像個美容顧問。掏出一個文件夾后,,她熟稔地要了杯果汁,,開始“談業(yè)務”。
記者出示相關證件,,在昏暗的燈光下,,譚小姐并沒有認真檢視,而是更側重于觀察記者的衣著以及隨身飾品,,隨即開始熱情推銷起來:“我們公司已經(jīng)做了七八年了,,總共做了兩三千個客戶,成功率達70%,,盡可以放心,!”
為展示“實力”,她打開手機相冊,,照片上是她抱著一個男嬰:“這個孩子是上個月出生的,,客戶剛剛接走,你看,,多健康,!父母高興得不得了!”
接著,,又打開手機短信:“這條短信息是浙江一個客戶發(fā)來的,,她明天從杭州飛過來,我會去接機,,然后談捐卵,、代孕細節(jié),應該很快就能簽約了?!?
正在說著,,一個電話打進來,譚小姐不無得意地說:“太忙了,,今天下午就有兩個客戶,,我公司里有六七個人,光助手就有好幾個,,但很多業(yè)務還是要親自跟進?!?
譚小姐甚至把老客戶的協(xié)議書也展示一番,,身份證等個人信息一應俱全——“這個客戶的協(xié)議還沒拿回去,2012年1月簽的,,要求生3個,,一共165萬元,3個小孩今年才生完,,大的有8個月,,小的也就3個月。她46歲,,需要捐卵,。你如果擔心隱私泄露,可以在全部完成后,,把協(xié)議拿回去,。”
譚小姐以前在武漢為一家代孕公司打工,,2008年自立門戶,,但2009年,原公司被媒體曝光,,而她依賴完成手術的武漢兩家醫(yī)院也被“暴露”了,,不得不“轉戰(zhàn)”廣東?!皬V州計生方面監(jiān)管比較嚴,,原來是在珠海做手術,但成功率比較低,,比不上廣州醫(yī)院的技術,。所以現(xiàn)在在廣州的醫(yī)院做手術,等孕婦情況穩(wěn)定后,、再回到珠海去生,。”
譚小姐的丈夫林先生還告訴記者,公司曾經(jīng)在2009年被廣州媒體曝光,,“也就是挪挪地方,,那幾天低調一點就可以了。哪條法律能判我們的刑,?”
【承諾】
“‘包生套餐’57萬元”
記者告訴譚小姐,,夫妻都有生育能力,只是不愿意辛苦自己十月懷胎,,所以尋求代孕,。譚小姐馬上回應:“那更沒問題!你們應該很快會順利有孩子的,?!?
譚小姐自稱客戶來自全國各地,其中廣東,、浙江的最多,,“這兩個省的人有錢、做生意的多,,普遍喜歡多生,、喜歡要男孩”。代孕客戶分幾種:一是夫妻有生育障礙,,無法順利懷孕,,其中部分還要另買卵子;二是女方年齡較大,、無法生育,;三是夫妻是公職人員或國有單位人員,擔心超生失去工作,;四是男同性戀者,,尋求購卵代孕。
多少錢才能完成代孕,?譚小姐爽快地從文件夾里拿出兩套協(xié)議,,讓記者拿回家去和老公“慢慢商量”?!凹热荒銈儍缮眢w情況都很好,,估計卵子、精子質量也不差,,索性買個57萬元的‘零風險’套餐,,包生!”
所謂“零風險”,,是指在供卵方基礎卵泡多于8個,、在生殖中心做成的胚胎多于6枚,,供精方精子活力綜合不低于5%的前提下,保證在兩年內至少有一名健康嬰兒出生,。按照協(xié)議,,簽約時客戶要支付10萬元,在嬰兒交接前,,客戶需要陸續(xù)支付47萬元,,最后一筆10萬元在交接嬰兒時付清。而另外兩種套餐,,最便宜的也要38萬元,,在嬰兒交接前,客戶需支付32萬元,。
“技術過關嗎,,手術在哪里操作,能在大醫(yī)院做嗎,?”記者追問。
“國家對試管嬰兒管得比較嚴,,所以我們都是另外找醫(yī)生做的,。我們公司有兩家醫(yī)院做,都是掛靠在其他醫(yī)院的,,正式醫(yī)院的醫(yī)生不敢做的,,發(fā)現(xiàn)了要被吊銷執(zhí)照。但是你放心,,操作的醫(yī)生技術都很成熟,,都是大醫(yī)院出來的醫(yī)生?!?
對于整個流程,,譚小姐輕描淡寫:“夫妻前期做一些檢查,沒什么問題的話,,就開始和‘志愿者’(即“代孕媽媽”)一起調整生理周期,,然后在第二個月打促排卵針,大概要每天打,、連續(xù)12天左右,,然后休息一天取卵,整個過程半個小時就完成,。其他的事情就由我們來包辦:3天之后移植到志愿者子宮,,大概12至15天后就能知道是否懷孕,因為首次試管的成功率只有60%-70%,,所以如果不是零風險套餐,,試管不成功還要加錢重新做,。成功懷上之后,你們就安心等著抱孩子,!”
“這些協(xié)議都是見不得光的,,怎么保證嚴格遵守?”記者問,?!敖^對可以放心,我在全國做廣告,,底下還有很多人幫我做業(yè)務,,全是靠誠信做事,1/3的客戶都是熟人介紹過來的,,何苦因為你一個人砸了招牌,?”譚小姐說,而且“客戶可以全程監(jiān)督,,比如分期付款時就能看到‘志愿者’,,還能拿到孕期檢查結果?!?
“是在大醫(yī)院生產(chǎn)嗎,?怎么保證孩子就是我的?”記者再問,?!拔覀兌际窃诖笮歪t(yī)院里產(chǎn)檢、生產(chǎn),,類似婦兒保健院這樣的,。廣州管得嚴一點,不過你放心,,現(xiàn)在醫(yī)療技術很好,。珠海、武漢那邊我們也有據(jù)點,,那里管得松,,可以在市婦幼、省婦幼這種當?shù)刈畲蟮尼t(yī)院里生,!交接之前你可以做DNA檢測啊,,是你的才收!”
“57萬元套餐如果不成功,,一期支付的10萬元也可以退嗎,?”記者仍不放心,“可以全退,!”譚小姐回答得很爽快,。記者再次核實:“假如10萬元支付后,,‘志愿者’一直懷不上怎么辦?”譚小姐這才尷尬地笑了兩聲:“我當然是希望做成功的,,因為這10萬元還不夠我的成本,,交給醫(yī)院(包括試管嬰兒、胚胎培養(yǎng),、移植入代孕者體內等)的手術費就要七八萬元,,還有養(yǎng)志愿者的報酬……如果你取卵兩次都不成功,我至少要虧掉30多萬元……所以我們一定是想成功的,,一次不成,,不是還有胚胎嗎?再做啊,?!?
見記者有顧慮,譚小姐還主動出示了她的身份證和駕駛證:“簽約時會把我的證件號碼都提供給你,?!?
【探營】
小區(qū)里的“月子中心”
記者要求實地了解“志愿者”的情況,譚小姐撥通了丈夫林先生的手機:“下一個客戶還等著,,讓他帶你去看,。不過大部分孕婦在珠海,大概有30多個,;武漢那邊也有20多個,我姐姐在管,?!?
一輛小車停在路邊,林先生成為記者此行的第二位“導游”,?!八齻兌甲≡诟邫n小區(qū)里,環(huán)境很好,,有專人照顧,。”林先生邊開車邊介紹,。
“是不是廣州的所有‘志愿者’都住在一起,?”記者問?!皶珠_住,,減少(被發(fā)現(xiàn)的)風險嘛。現(xiàn)在廣州管得比較嚴,,我們一般是懷上一兩個月就遷去珠海待產(chǎn),、生孩子,,因為那邊管得比較松,我們在市婦幼醫(yī)院有熟人,,不查準生證,,直接生。所以今天你看到的‘志愿者’,,即使懷上了也還看不出大肚子,。”
當記者表示代孕費用太高,、希望能“打折”時,,林先生開始“訴苦”:“現(xiàn)在這一行競爭激烈,很多費用你還不了解,。如果是全包套餐,,順利的話,我們做成一個凈賺七八萬元是沒有問題,,但如果不太順利,,很可能就要虧錢。委托套餐的話,,一個也就賺5萬元左右,。我們一年做的客戶也就是六七十個而已?!焙苊黠@,,林先生的說法和譚小姐的“廣告”差距頗大。
林先生強調,,給“志愿者”的費用占了利潤的“大頭”——每人要支付14-18萬元“代孕費”,。“現(xiàn)在是客戶多,、‘志愿者’少,!”而這些“志愿者”,大多數(shù)是他們從貴州農(nóng)村招募而來,,少數(shù)通過網(wǎng)上招聘,,“我們這里曾經(jīng)有一對廣西姐妹,先后各做過3次,,很厲害,,每人掙了幾十萬元!”
對于“志愿者”的挑選,,一般會找已婚生育過,、25歲以上34歲以下的女性,“沒生過孩子的不知道她是不是好生養(yǎng),,流產(chǎn)了我們要虧錢,;年齡太小的不好伺候,,肚子大了就喜歡恃寵生嬌耍脾氣,但年齡太大也不行,,懷孕能力下降了,。”
“會不會有‘志愿者’懷胎十月產(chǎn)生感情,,不愿意讓出孩子的呢,?”記者問?!安豢赡?!小孩和‘志愿者’沒有任何血緣關系,就算打官司她也贏不了,。而且她們都是從農(nóng)村來的,,不懂那些。此外,,我們會先扣住一半錢,,客戶把小孩接走之后才結清款項?!?
20多分鐘后,,林先生駕車抵達廣州沙太路某大型小區(qū)。記者看了看手機定位,,實際行車距離只有2公里多,。林先生專門兜了不少路。
“房租都要4000多元,!我們對‘志愿者’很好的,!”林先生一邊說,一邊打電話讓屋里的人開門,,神情有點緊張,。走進位于一樓的一個套間,,客廳里幾乎沒有陳設,,只有廚房飄來飯菜香味,一個保姆模樣的女人正在忙碌,。
“隨便看,!”林先生招呼記者走進內屋,只見三間臥室里,,都有一張大床,,床上各躺著兩個穿著睡衣、頭發(fā)散亂的女人,,旁邊散亂堆放著她們的個人物品,。
“兩個已經(jīng)懷上了,,另外四個還在等。你要是要做,,可以挑合眼緣的‘志愿者’?,F(xiàn)在的環(huán)境簡陋些,珠海,、武漢那邊的‘志愿者’都是一人一間房,、配一個保姆,有的甚至是一人住一套房,!”林先生轉身低聲告訴記者,,“不過你們少和她們單線聯(lián)絡,小心被她們抓住把柄,,將來牽扯不清,。要想給孕婦補充營養(yǎng),你可以把補品郵寄到公司,,我們來轉交,。”
【法規(guī)】
真拿“代孕”沒辦法,?
代孕,,指將受精卵子植入孕母子宮,由孕母替他人完成“十月懷胎一朝分娩”的過程,。而婦女實施代孕的前提,,就是植入他人的受精卵子。精子與卵子在人體外結合,,必須實施“人類輔助生殖技術”,。
我國對上述技術的使用有嚴格規(guī)定,只能在衛(wèi)生行政部門批準的醫(yī)療機構中實施,,只能以醫(yī)療為目的,,并符合國家計劃生育政策、倫理原則和有關法律規(guī)定,。但這只能約束醫(yī)療機構和醫(yī)務人員,。
律師金宏接受采訪時表示,“代孕公司”之所以有恃無恐,,是因為我國尚缺乏直接,、明確禁止代孕行為的相關法律。這就是代孕能夠半公開存在的法律原因,。
究竟有沒有其他法規(guī)可以約束這種行為,?金宏表示:還是有的。首先,原衛(wèi)生部2001年頒布《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》中明確規(guī)定,,醫(yī)療機構和醫(yī)務人員禁止實施代孕技術,。其次,對于代孕媽媽和代孕媽媽的委托人,,都受人口與計劃生育法的約束,。代孕媽媽懷的孩子,首先,,可能是非婚生子女,;其次,也可能是婚內超生子女,。對于代孕媽媽的委托人也同樣存在違反我國人口與計劃生育法規(guī)的可能,。
另外,對于代孕公司,,這項“業(yè)務”顯然是不可能被工商管理部門依法核準的,,實際上就是“超范圍經(jīng)營”,應當依法予以查處,。但遺憾的是,,至今未聽說有此先例。
此外,,代孕中介,、代孕媽媽的委托人和代孕媽媽之間簽訂的合同,因違反了民法通則,、合同法中具有強行法性質的公序良俗原則的規(guī)定,,是無效合同。
關于代孕生產(chǎn)的孩子,,金宏認為,,在我國,商業(yè)行為中絕對不允許把新生兒作為交易標的物,。買賣新生兒,,其實就是販賣人口,負有刑事責任,。但是代孕行為又不同于單純的販賣人口,,因為精子與卵子的來源——往往正是委托人提供的?!斑@就很糾結了,,因為通過DNA鑒定可以判斷——孩子確實是代孕委托人的……”
“志愿者”
晚飯時分,,三名女子從代孕者居住的屋內走出來
小尚長得很甜美,,皮膚光澤粉中帶亮,她扎著馬尾辮,,在廣州初冬微涼天氣里,,只穿著件薄睡衣,。
“姑娘多大了?”雖然林先生說這里的“志愿者”基本都已婚已育,,但看到小尚時,,記者還是忍不住叫了聲“姑娘”——她看起來太稚嫩了。
“25,!”小尚很大方,。“哪里人???”“貴州,我們這里好多都是老鄉(xiāng),?!?
“你這是……已經(jīng)……?”記者有些不好意思直接發(fā)問,。小尚大方得很:“剛剛又懷上了,,10多天了,再過幾天就去珠海那邊??!”
“你那么年輕,有自己的孩子了,?”“有咧,,一個男孩,都5歲多了,!”
“她和她姐姐都是‘志愿者’,,她這次是第二次代孕了,去年才來過一次,,好生養(yǎng),!”林先生說。
“那就是第三胎嘍,?”記者問,。“對,,都是順產(chǎn),。”小尚告訴記者,,她去年生了個男孩,,7斤左右。“生完就沒見面了,,也沒想過要見,。我看自己恢復得蠻好的,便又來,?!?
“在這邊住的、吃的怎樣,?”“在廣州是兩人一間房,,到珠海那邊是一人一間,吃得挺好的,。你相信林先生啦,!他們照顧我們很好。我們一般就在房間里看看電視,,也不上網(wǎng),,等穩(wěn)定了,偶爾出門散散步,。在珠海我們也是分開住的,。”
離開“志愿者”的居所,,林先生告訴羊城晚報記者,,她們的家境一般都不好,但另一方面,,這種“工作”比打工要輕松得多:“她們賺得比白領還多,,都喜歡來做!”